2026年的美国癌症统计里，有两个数字很能说明问题。

第一个数字是，全部癌症合在一起，5年相对生存率已经达到70%左右。上世纪70年代中期，这个数字只有49%。第二个数字是，从1991年到2023年，美国癌症死亡率累计下降34%，相当于避免了约480万例死亡。

癌症依然是重病，但它早已不再等同于绝症。现在的真实情况是：一部分早期癌症已经有很高的长期生存机会；一部分带有明确靶点的晚期癌症，可以靠持续用药控制很多年；还有一些癌症，特别是胰腺癌、肝癌、脑肿瘤和晚期小细胞肺癌，治疗空间仍然很有限。

所以，讨论癌症治疗到了什么水平，不能只问“癌症能不能治”。至少要同时看三个问题：发现时有多早，属于哪一种分子亚型，现有治疗能不能长期压住复发和耐药。

先把5年生存率讲清楚

目前最容易跨癌种比较的指标，是5年相对生存率。它衡量的是患者确诊5年后的生存情况，并扣除了同年龄普通人群原本就会发生的死亡。

这个指标不能直接等同于治愈率。患者活过5年，可能已经没有肿瘤，也可能仍在带瘤治疗；有些肿瘤5年后还会复发。它更适合回答一个现实问题：按照现有医疗条件，确诊后活过5年的机会有多大。

下面采用美国癌症监测数据库2016—2022年的“局限期”数据。局限期指肿瘤仍局限在原发部位，大致可以理解为早期，但它不完全等同于临床所说的一期。

这张表能看出癌症治疗最重要的两条规律。

第一，发现时间非常重要。乳腺癌、前列腺癌、黑色素瘤和甲状腺癌如果在局限期被发现，5年相对生存率已经接近或达到100%。结直肠癌、宫颈癌、肾癌和子宫内膜癌的局限期生存率也超过90%。对这些癌症，筛查、体检和及时诊断本身就是治疗的一部分。

第二，早期发现并不能解决全部问题。胰腺癌局限期5年相对生存率只有43.6%，而且只有15.4%的患者在局限期确诊；脑肿瘤即使位置上仍然局限，也可能因为生物学侵袭性强、所在器官无法大范围切除而很难治疗。癌症的恶性程度、所在器官和是否存在可用靶点，同样会改变结果。

因此，早筛是提高总体生存率最确定的手段之一，但“只要早发现就能治好所有癌症”仍然不成立。

最近几年的进步，主要发生在五个地方

治疗开始向更早阶段移动

过去很多新药先用于无药可用的晚期患者。近几年，一些有效的免疫药和靶向药开始提前到手术前后使用。医生希望在肿瘤还没有形成可见转移之前，先清除已经散落在体内的微小癌细胞。

黑色素瘤就是很典型的例子。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介绍的一项研究显示，高风险黑色素瘤在手术前后都使用免疫治疗，比只在手术后用药更能降低复发风险。治疗重心由“等复发后再救治”，逐渐转向“在最可能复发的时候提前拦截”。

靶向治疗把少数晚期癌症变成了长期管理

慢性髓性白血病是目前最成熟的例子。针对关键异常蛋白的口服靶向药问世后，多数规范治疗患者的预期寿命已经接近普通人群。

肺癌中也出现了类似变化，但只适用于特定亚型。2024年公布的研究显示，在带有ALK基因异常的晚期非小细胞肺癌中，使用新一代靶向药后，约60%的患者在5年时仍没有出现疾病进展；对照组约为8%。这个成绩不能代表所有肺癌，却说明一旦找到真正驱动肿瘤的开关，晚期癌症也可能从按月计算生存，变成按年管理。

免疫治疗带来了少数患者的长期缓解

免疫治疗的思路是重新调动患者自身的免疫系统。晚期黑色素瘤的双免疫治疗已经有10年随访数据，一部分早期获得持续缓解的患者，很多年后仍未死于黑色素瘤。

这种长期缓解过去在晚期实体瘤中很少见。它也有明显边界：并非所有患者都有效，严重免疫副作用也不能忽视。现在的研究重点，是找出哪些人能获益、哪些联合方案能提高有效率，以及如何在疗效和毒性之间取得平衡。

个体化肿瘤疫苗开始跨过大型三期试验门槛

莫德纳与默沙东研发的黑色素瘤疫苗，是最近很有代表性的一步。它不是给健康人预防癌症的疫苗，而是患者完成手术后，根据本人肿瘤的基因特征临时定制的一种治疗。

研发人员先比较患者的肿瘤组织和正常组织，找出只在癌细胞上出现的异常标记，再选取最多34个目标，写进一段信使核糖核酸。疫苗进入体内后，相当于把癌细胞的“通缉令”交给免疫系统；同时配合免疫药，解除癌细胞对免疫系统的压制。目标是消灭影像检查还看不见的残留癌细胞，降低术后复发和远处转移。

个体化癌症疫苗此前并非空白。2017年已有黑色素瘤患者接受过个体化新抗原疫苗，2023年胰腺癌术后也有小规模人体研究。莫德纳项目的开创性，在于它把这条路线推进到超过千人的随机三期试验，并首次公布积极的三期顶线结果。

截至目前，企业只确认试验达到了“延长无复发生存”和“延长无远处转移生存”两个目标，具体降低了多少风险、绝对多救了多少患者、能否延长总生存期，还要等完整数据。它尚未获批，也没有成为黑色素瘤术后的标准治疗。

手术后根据复发风险追加治疗，本来就是很多癌症的标准思路；手术后给每位患者定制肿瘤疫苗，目前仍处于临床研究阶段。两者需要分开理解。

医生开始追踪“看不见的残留肿瘤”

手术后最大的难题，是影像上已经看不到肿瘤，但少量癌细胞可能仍留在体内。通过血液寻找肿瘤释放的微量DNA，可以更早判断复发风险。

在一项结肠癌试验中，按照血液中的肿瘤DNA决定是否化疗，把术后化疗使用率从28%降到15%，两年无复发生存并没有变差。这说明未来的术后治疗可能更加精细：高风险患者尽早加强治疗，低风险患者少受一些不必要的化疗。

这项技术目前还不能在所有癌症中通用。不同癌种释放到血液里的信号强弱不同，检测阳性后该用什么药，也需要更多临床试验回答。

癌症治疗未来会沿着什么方向发展

未来的目标可以按病程分成三层。

对早期癌症，目标是提高治愈机会，减少复发和治疗后遗症。这里最重要的工作是把已有可靠证据的筛查覆盖到更多人，并寻找更准确的早诊办法。多癌种抽血筛查很有吸引力，但到目前为止，还没有随机试验证明它能降低总死亡率。检出更多异常不一定等于挽救更多生命，假阳性和过度诊断也必须计算在内。

对已经完成手术、但复发风险较高的患者，目标是清除微小残留病灶。个体化肿瘤疫苗、术前术后免疫治疗和血液残留监测，都集中在这个环节。莫德纳黑色素瘤疫苗之所以重要，也正在这里：癌症治疗开始攻击尚未形成转移灶的残余细胞。

对晚期癌症，目标是获得更长、更稳定的控制。未来不会只依赖一种“神药”，而会越来越像高血压或艾滋病的管理：先根据肿瘤特征选药，出现耐药后重新检测，再换用下一种靶向药、抗体药、免疫治疗或联合方案。真正决定慢性病化的，不只是第一次治疗有没有效，还包括耐药以后有没有第二种、第三种选择。

细胞治疗和免疫治疗还会继续向实体瘤推进。2024年，美国批准了首个用于实体瘤的肿瘤浸润淋巴细胞疗法，适应症是无法手术或已经转移的黑色素瘤。血液肿瘤中已经成熟的细胞治疗，进入实体瘤后仍要面对靶点不够专一、肿瘤内部差异大和免疫抑制环境等难题。

人工智能会参与影像识别、病理分析、药物设计、患者分组和临床试验匹配，但它更像研发和诊疗的加速器。决定一项治疗能不能改变生存率的，最终仍是严格的临床试验、长期随访，以及普通患者能否负担和获得。

多数癌症会不会变成慢性病

这已经是癌症研发的重要目标，但不同阶段追求的结果并不相同。早期癌症更希望一次治疗后长期无病；晚期癌症才更接近“带瘤长期生存”的慢性病模式。

目前可以看到三种现实状态：乳腺癌、前列腺癌、甲状腺癌和黑色素瘤等一批早期癌症，长期生存机会已经很高；慢性髓性白血病、部分肺癌和部分晚期黑色素瘤，已经出现长期控制人群；胰腺癌、肝癌、脑肿瘤等仍缺少足够有效的治疗。

因此，很难给出一个“大部分癌症在某一年变成慢性病”的准确时间。更可能出现的过程，是一个又一个分子亚型先被攻克，一种药失效后又有下一种药接上，术后复发被更早发现，越来越多患者从短期延命进入长期管理。未来5到10年，这种变化会继续扩大，但很难覆盖所有转移性实体瘤。

癌症治疗真正发生的变化，可以概括成一句话：早期癌症正在追求更高的治愈机会，术后高风险患者正在争取不再复发，晚期癌症正在争取更长的稳定控制。莫德纳的个体化黑色素瘤疫苗，正好处在这三条路线的交汇处。它还没有证明癌症已经可以被一针解决，却让“根据每个人的肿瘤定制疫苗、在复发前清除残留癌细胞”第一次取得了大型三期试验的积极结果。

主要资料来源

• 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：全部癌症统计
• 美国癌症协会：2026年癌症统计报告
• 美国癌症协会：癌症死亡率下降34%
• 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：黑色素瘤研究进展
• 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：慢性髓性白血病治疗
• 《临床肿瘤学杂志》：ALK阳性肺癌5年随访
• 《新英格兰医学杂志》：晚期黑色素瘤10年随访
• 莫德纳：个体化黑色素瘤疫苗三期结果
• 临床试验登记：INTerpath-001
• 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：首个黑色素瘤肿瘤浸润淋巴细胞疗法
• 《新英格兰医学杂志》：循环肿瘤DNA指导结肠癌术后治疗
• 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：癌症筛查综述

说明：文中生存率来自美国人群数据库，用于观察治疗水平和癌种差异，不能直接替代中国患者的个体预后。实际治疗应由肿瘤专科医生结合分期、病理和分子检测判断。